2013年2月9日

孤高老鴉反思雜談(20130209)


自己常常在反省:思考自己是不是太過理性思考,所以講話衝,動輒傷害了聽話者的感情?或許真是如此。

家父年輕時擅長卜卦。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曾對我說:我的命格是孤星,注定人所眾知,卻不討喜。年輕的時候,自己還頗以這種孤高特立的不凡而自豪;等到年紀稍長,才知道這條孤高的道路其實代價不小。

孤高本身如果站在理上,那絕計不能算錯;但它總是讓人不舒服。它不僅讓聽話的人不舒服,也經常讓講話的人不舒服:

聽話的人如果還有點理性,也許還能知道言論確實有理,只不過情感上還是會受傷;

聽話的人如果感情用事,則無論言論有理無理,一概聽不進去。於是原本規勸提醒的好意,便全然付諸流水。

正確的言論經常像根刺一樣,尖銳且令人不快,於是發言者個人便得經常變成人情上的箭靶。偏偏人多半是用情感與印象作為記憶的手段,因此到最後往往沒人記得你言論正確合理與否,而只記得與你談話的不悅與反感。

這種「凡事論理」的不通人情,傷害發言者自己事小,不容易讓人聽進去事大。長此以往,尖銳言論所帶給常人的惡感與不快,只會讓社會逐漸被離正確與理性的道路。

佛教思想講究理性,尤其反對迷信。佛陀曾經告誡弟子,不能因為對方是權威,就輕信對方的言論。

然而,佛陀之所以偉大,不僅在於他是實語者,更在於他懂得使用柔軟語與善巧方便來點化聽話者。能夠因應聽話者的不同根器而採用不同的語言技巧,既不流於巧言令色,也不至於艱澀難懂;這種功力是我一直所沒有的,也是我應當努力學習的。

美國詩人Robert Frost的作品The Road Not Taken嘗言:
「森林中遇到兩條叉路,
 我選擇人跡稀少的一條,
 從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在學思的路上,我選擇了人跡罕至的追求真理而非媚俗的道路。

天底下在學術這條路上努力的同行不少,但絕大多數都只選擇了自利的平庸道路。雖然我個人瞧不起這類人,但我不會苛責她們,因為她們終究只是凡夫俗子,而學術在現代終究也不過就只是一個混飯吃的職業罷了。

人為了養家活口,為了滿足自我的成就感,鎮日生產些對世間毫無幫助的論文,或是只能靠著結黨成派而角逐高薪職位,這樣的行徑就算可惡,也不過就是一般平凡人的可惡與可憐罷了。再說,平凡人為了五斗米而折腰,可悲是可悲,但真有那麼可惡嗎?

正所謂難得糊塗。如果連這些都要一一介意,世事又怎麼可能介意得完?造化在人,只得由它是了。

我不介意孤獨,也不在意沒有辦法拿到大筆研究經費或身居廟堂高位。但不可否認,一旦走上正確但孤高的道路,就不可能匯聚人氣、形成力量。

要想改變社會,改變一代兩代人的命運,聚合人的力量是必須的;但那也是我所欠缺的。

然而,縱使擁有克力斯瑪的奇魅領袖能夠聚合眾人,這整群人終究還是需要有人提點正確的方向;不然,一整代人一起被動員起來去填海,豈不悲夫?

所以,倘若成功不必在我,縱使孤高地備受人嫌,只要自己確實走在理上,唾面自乾又何妨?

只不過,就算甘願當老鴉而非喜鵲,也不是非要成日啞啼討嫌不可。

德裔美國思想史家Leo Strauss(及其徒子徒孫)便認為,西方自古以來的哲學家,幾乎都為了自保而在作品中使用暗喻與符號學來隱藏作者心中的真意,因為真理只會讓人陷入瘋狂,反而無益於世間,只能靜待有緣人參透天機。

這個策略當然也是一種作法,怎奈我過去的學思一直走在砥礪淬煉的精研直路之上,那種隱幽曲折的技巧,實在不是我的風格。

也罷!就甘心當隻努力自制以保持沉默的老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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