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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22日

林敬彬〈不要將「推廣閱讀」建立在作者及出版社的痛苦上〉雜談(20161022)~~xxx

林敬彬以為,「超商借還書服務」會造成出版市場的萎縮。但這完全是扭曲了法律的概念。

著作財產權本質上是一種財產,所以擁有者可以絕對性的支配它(包含毀損它、出借它、出租它或轉移它)。

由於著作產品有著「可複製」的特性,所以著作財產權就可以分成兩塊:「擁有『可複製』的權利」與「擁有『複製品』的權利」。出版社或著作人擁有前者(及印刷完畢後的後者),而消費者擁有後者。

無論是電子書或紙本書,它都不可能在同一時間給予多人使用,所以只要不涉及「複製」的動作、則書財產權就跟任何的物品無異。

但影音著作因為其「廣播」的傳播特性,所以多了一層「播放」的權利。

把「書」跟「影音廣播媒介」兩者混為一談,是對「傳播學」的無知。雖說出版人不一定要是傳播學院出身的,但連這點常識都沒有、還是很可怕的;因為「出版」當然也是廣義的「傳播」行為,所以,“不懂傳播學原理”的出版人、就好比一個“略懂一些用藥知識與人體反應”的自學密醫一般。

這種密醫當然不一定什麼醫學知識都不懂,但可怕的地方是,我們與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有哪些基礎知識其實一點也不懂」這點。同理,這樣的出版人,極有可能在工作崗位上輸送自己的偏見與邪說歪理而不自知。

我不是說林敬彬就是如此。我只是誠心不希望看到有任何出版人如此。

再說,「超商借還書服務」看似新穎,但它其實本質上與美國行之多年的「圖書館館際互借」的制度(國內十幾年前也參考設置了類似制度)差異不大;基本上,它都是一種“利用通路來增加藏書借閱流通率”的作法。差別只在於「書籍的運輸傳遞成本由誰來支付」而已。

在「館際互借」上,這個成本大多是由「圖書館」自行吸收,理由當然是為了服務有借閱需求的讀者。但它除了「便利服務讀者」、「擴大書籍借閱流通率」與「促進社會知識增長」等價值外,它其實還可以增加圖書館在藏書的「書種」上的多樣性;當然,這個優點必然是以「減少區域內圖書館針對單一書籍複本總量」作為代價。

所以,廣義來說,出版社的利益當然會因為「館際互借」制度而受到影響;因為出版社出版一本書的成本就是那麼大、所以當然希望單一書籍的銷售量能越多越好。

但,誠如眾知,其實幾乎所有的出版社都不可能靠「只出版一本書」甚至「只出版一種書」來維持獲利。大部分的出版社的產品都是「暢銷書」、「長銷書」與“努力嘗試但最終失敗而無法成為暢銷書或長銷書”的「冷門書」三者混合而成。「冷門書」的價值在於其「成為暢銷書或長銷書」的潛力,而且實務上也確實不乏有“因為時事新聞而形成熱潮”或“經過妙手改版或行銷創意”而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例子。

所以,雖然每間出版社的利基可能各有不同,但整體來說,「館際互借」所形成的「擴大書籍流通量」其實對出版界集體而言是有利的、而非如林敬彬所以為的有害。

何以故?因為「館際互借」本質上是對「閱讀」與「取得知識」等行為的鼓勵;而當有越多人喜歡閱讀或取得知識時、就會有越多人可能會想要花錢提昇在這個過程中的「感受」(比方說,享受一本沒有別人翻閱過的新書,或是享受一本自己可以任意劃線凹折甚至簽名的書)。

所以,「館際互借」也好,「超商借還書服務」也好,它們如果能作得起來、最後都只會擴大「讀書」的市場;連帶地,出版社也就越有空間去販售「擁有書」的諸種附加價值。

資深出版人老貓曾經提到過「公共出租書籍」的構想(不過這個構想似乎不是其原創、而是歐美出版界已經討論過好幾年的東西)

其實,在現行的法律框架下,出版社本來就可以設計出「公共出租」的商品、來賣給圖書館(即,書本不是賣斷給圖書館,而是出租給圖書館以供公眾借閱)。這種商業形式目前是完全合法的。

但,何以目前沒有這種東西存在?一方面或許是因為沒有太多出版人想到,但另一方面(我想這是更主要的原因)則是因為圖書館作為消費者根本沒有這種需求。

一本熱門暢銷小說假設售價600元,而圖書館假設可以在未來的十年內提供10萬人次的借閱,那麼,這樣的書,出版社要制定怎樣的租借價格、圖書館才有意願「捨買改租」呢?如果這個價格低於600元,圖書館就不太可能願意捨買改租。更何況,公立圖書館可能可以多書種或多複本地聯合採購、來爭取更便宜的進貨價。

倘若「公共出租書籍」的構想在自由市場面前沒有立足點,則剩下的可行空間就只有「遊說立法者制定強制法規來逼圖書館就範」而已。

姑且不論出版社同業公會有多大的政治力可以對立法者作此遊說罷了。這種「遊說」,最後只有便宜出版社(即利益團體)自己而已,但卻會犧牲社會公眾的公共利益(即廉價接近使用書籍並取得知識或教育)。

由於我不是出版人,所以,作為一個公民,我個人會誓死反對這種“犧牲公共利益、來圖利特定產業”的惡質立法。

臺灣出版界的困境,除了人口少與市場小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社會對知識越來越不重視」這點。人們或許崇拜「有證照或洋學歷的專家權威」,但人們一點也不尊重「要想成為專家、而必須在累積知識上所作過的努力」;由此,人們當然不重視「知識」、更不可能去重視“作為知識載體”的書籍。

這種局面當然不是出版人可以扭轉的,但,出版人如果連「自己內部出了郝某人這種幫凶」的情形都無力禁絕或自清、則出版人當然只能困死於這種長期趨勢之中。

臺灣出版界的未來,大概只剩下「增加書籍作為印刷物的附加價值」這種作法了(增加編輯與出版上的設計與花樣),因為人們買的不是書,而是“稱之為書的炫耀性商品”。

十幾年前,彭懷恩教授(風雲論壇出版社的創辦人)曾經在一次閒談中跟我說過,他希望專門出版“大部頭系列叢書的超高級精裝版”的「書殼」,好給那些“願意花大錢在辦公室內訂製高級書架”的人擺設用。畢竟,這些人之所以想在書架上擺這些大部頭的書、也只是用來顯露自己「有財力買系列精裝書」與「很有文化」這兩點而已。

當然,彭教授不否認這個世界上仍然有那種“專門收藏珍本或古本高價書”的玩家存在,但他承認那種玩家的市場不是一般普通出版人可以打得進去的。所以他並沒有冒進地以為自己可以隨意闖進那個圈子。

反過來說,彭教授也知道「在書架上擺滿系列精裝書」是一個很昂貴又很奢侈的行為、而我們社會中有很多“暴發戶型”的有錢人雖然樂意享受這個結果、但卻未必願意支付相對應的成本。這就是何以彭教授會有滿足這種需求的商業構想。

我不知道彭教授後來有沒有認真開發類似商品;我也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認真開發過類似商品。但我知道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只不過通常是提供給拍片現場(或詐騙集團)當道具使用。

無論如何,坦白說,十幾年過去了,我仍然沒看到這個「知識貶值」與「消費主義」的整體趨勢有所改變。所以或許出版人真的應該努力往那個方向(即,不僅販售「知識」與「知識的載體」,更販售「『擁有知識載體』過程中的體驗與社會性符碼」)轉型來求生存。

話說回來,不管是要把書籍視為「炫耀性商品」也好,或是把「擁有書籍」視為是「優質體驗感受」的服務也好,這些終究都只是「愛讀書」的「附加價值」。畢竟,如果一個社會整體連「書架上擺滿很多艱難書籍」這件事情都不覺得了不起了,則「把高價書視為是炫耀性商品」的價值也就不存在了,不是?

所以,長期而言,我相信「館際互借」或「超商借還書服務」都是有助於出版社往這個方向發展的東西。

但與此同時,我也相信「林敬彬(及許多出版人)的擔憂、在臺灣確實可能是存在的」這點。但誠如前述,這種局面是臺灣「對知識越來越不友善」此一長期主流趨勢的必然後果。

我雖然不認為出版界應該對此局面負責,但話說回來,如果“利益直接攸關”的出版界尚且對此毫無作為,則期待「外人或社會公眾集體會自發出力來撥亂反正」就更是不可能了。

太陽花期間,郝某人打著「出版人」的名義出來開了第一槍。至今沒有多少出版人真的膽敢出來抨擊他(老貓當然是罕見的例外)。而與「出版」有所牽連的「編輯」、「美術設計」、「翻譯」與「撰稿」等從業者(這些都是廣義的知識份子)集體、至今更是仍然持續甘願當太陽花與一干禍首的走卒幫凶而毫無悔意。

更者,在郝某人開始打著「公民」旗號跨足“自己毫無能力、也沒有誠意”的其它議題時,臺灣多數知識份子不僅不以為意、甚至還經常對此樂觀其成。

至此,臺灣的知識界已然跨過了「不可逆地向下沉淪」的臨界。既然世局已然如此,而身處其中的多數人又大多沒有撥亂反正的道德勇氣(甚至是「認知其為非」的道德判斷能力),則臺灣出版業(甚至所有與知識相關的行業)當然只有死路一條──正如臺灣其它許多行業一般。

既然臺灣的出版界與知識界都已經註定是死路一條,則談什麼都沒有意義了。我反而以為,此刻比較值得出版人關注的議題根本不是「超商借還書服務會不會扼殺出版業生存空間」這點,而是「超商借還書服務本身到底能不能存活下去」;倘若出版人只關心前者、但對後者不聞不問,則這種心態就只是把自己已經走上的死路弄得更窄也更短途。

話說回來,儘管臺灣的出版界與知識界已經沒有活路可言了,她們其實還可以轉型去賣自慰貼紙。畢竟,這種東西,臺灣人最喜歡了。

【2016-10-23補充】

這篇也是林敬彬式的觀點。看來這大概真的是出版業者的產業方集體心態了。

另,這篇也提到了「租借給圖書館進行公共借閱」的作法。但,誠如前述:現行法規完全允許出版社與圖書館自行洽談這類租賃契約的合作關係;但現實就是圖書館不願意跟出版社談,因為租金算起來太高、還不如直接買斷。

所以,出版社除了訴諸「摧毀作者寫作意願」這種恐懼訴求之外,未來大概只剩下靠「強迫公共圖書館只能用高價向出版社租借書籍來服務讀者了」的惡質立法手段了。

不要以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小英政權嘛……無論多麼不合理不正義的政策、只要能在媒體上喊話騙到覺醒青年無腦跟進、就有成真的可能。

【2016-10-23另外補充】

館際互借也好,館際合作(館際合作並不限於藏書互借,也包括館藏期刊的影印調閱)也好,其實運作起來的最大成本都在於運費。這個運費當然很可觀,不過實際上可以用記帳沖銷的方式、來簡化圖書館彼此往來的會計程序。

當然,只要這個使用館際互借的人數越多,總體而言的「運費」開支就會越大;因此,出版社不妨自己成立一個聯盟、配合館際互借系統、去統計經常調閱流通的書、然後把各家出版社的回頭書(當初鋪貨過程中輕微受損或沒賣掉的書、最後又被退回倉儲壓著的書)拿出來用高折數便宜賣給圖書館。

如此一來,圖書館就不必針對這些經常流通的書、支付高額運費來走館際互借,而是直接多採購一些複本。

但,現實是:其實會去使用館際互借的服務人數、並沒有多到那種程度;所以即便整體的運輸傳遞成本費用總是存在、它還是比「圖書館跟出版社採購新書(或回頭書)增加複本」的作法要便宜。

另一個出版界可以因應的作法是:直接把前述那些高流通率的回頭書便宜或送給圖書館增加複本、然後把這個折扣的差額、抵算後要求圖書館未來必須要增加採購新書的額度。如此一來,圖書館可以增加複本,出版社也可以減少庫存壓力、並增加新書銷售量。算是雙贏。

但,這個方法還是得要求提昇社會整體的讀書風氣;不如圖書館根本自始就沒有增加館藏複本的需求,不是?

所以,說到底,提昇民眾的閱讀習慣,才是真正的出路。但顯然臺灣出版界只剩下放狠話與勾結搞惡質立法的自暴自棄出路了。

2014年10月14日

「只讀死人的東西」策略雜談(20141014)

在閱讀哲學家、思想家或文學家的作品時,其實我們經常都可以發現作者本人會隨著年歲與經歷而出現轉折。有些專門研究這些作者的學者,會喜歡劃分出「青年XXX/成熟XXX」或「前期XXX/後期XXX」之類的界線;但我總覺得這種劃分,只是研究者用來討飯吃、顯示「自己確實有在作研究」的姿態罷了。

一個人的思想,如果不是連續的,則她大概患有失憶症或人格解離的問題。

但有趣的是:正因為人的思想是連續的,所以人的思想才會出現各種不同的轉折。

轉折,不是斷裂。它是自我對話過程中必然存在的現象。

所以我一向不是很喜歡讀還活著(或至少還持續進行書寫中)的思想家的作品,因為今天我讀到的東西,明天可能作者自己就轉折了。

作者當然可以轉折,但我卻不一定會注意到她有轉折。於是乎,當作者轉折卻沒通知我時,我對作者的認知就會有出入了。

當然,「沒跟上作者的思想轉折」這其實不一定是個嚴重的問題;反正當作者思考的就是那些「永恆提問」時,通常就算出現思想轉折,也總還是有軌跡與脈絡可循。尤其當我們作為讀者其實也不約而同地追問著同樣或類似的問題時,其實很多時候作者的轉折並不是什麼「意外」,而是「終於發生」。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喜歡遭遇「作者的轉折」。不僅是因為我經常必須靠論述這些作者討飯吃的緣故,更是因為有時候有些作者居然會臨老“倒行逆施”。

我知道這四個字與前面我說「人的思想是連續的」這點有很大衝突,但其實這兩種現象經常都會在我們身上發生。沒辦法,「人」就是這麼複雜。

看到作者倒行逆施,不僅會讓作為讀者的我感到錯亂,更會讓偶而必須靠論述作者討飯吃的我失去混飯吃的專業地位。

當然,對於一些信仰後現代或後結構文學理論的人而言,作者轉不轉折,其實都無妨;反正作者已死,重要的是我們讀者怎麼把作者與作者拿來耍弄與拼貼內爆一番。

我可以接受讀者為了追求自由而擺脫作者的框架,但其實讀者的自由真的不是只有「扭曲作者並打個半死」一種方式。

更何況,作為一個追尋「永恆提問」的愛智者,作者本來就不是重點;她們問過的問題與提出過的答案,才是我們應該關注的對象。

不過,既然這一切充斥著各種論述倫理、文學批判理論之類的複雜討論,其實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等作者自己死了之後才開始讀她們。

中國人常說「蓋棺論定」,其實真的就是這個道理。

除了避免被捲入關於作者/讀者的權力爭奪糾葛之中外,「只讀死人的東西」還有三個好處:

一、由於死人很難反駁別人,所以就算我們對死人的東西有不同看法,衝突永遠只存在於「我們這個讀者」與「別人那個讀者」之間。哪怕這些死去的作者其實就是我們的師長或甚至門派創始人,當她們死了之後,我們才比較有可能站在一個沒那麼利害相關的安全界線後頭來看清她們。

我們就算因為對作者的詮釋與別人有了歧見,那也是看「我們」與「別人」間誰的知識淵博、誰下的工夫深、與誰本身的思想深刻;無論文學理論怎麼說,其實包括那些文學理論大師本人在內,誰都不喜歡讀者用自己不能接受的方式來隨意解構自己的文字。要想減少來自作者的反作用力,要想減少因為人脈淵源而導致的詮釋與批判上的不公平競爭處境,「只讀死人的東西」絕對是個好策略。

再說,有些人生前聲名大噪,弟子門人眾多,但其實除了靠自己人近親繁殖出學派學門之外,別無太多值得細讀的價值。這種作者,如果不靠時間來當濾器,其實終究很難判斷。這點其實也很關鍵。

二、由於死人很難從我們的閱讀中得到任何好處與權力,所以我們比較不會因為我們的閱讀與崇拜而被那些死去的作者利用或操弄。就算我們後來隨著知識水平與人生歷練而有了想法上的轉折,我們的轉折也是我們自己的,不是作者試圖安插到我們大腦裡頭的。

最重要的是:死人因為很難再賺任何稿費,所以買死人的書,會稍微便宜一點;而且通常死越久,越便宜。讀書通常是種沒有太多經濟上生產性的活動,這部分的成本能節省一些,總是好的。

靠當職業讀者討飯吃的人,通常比較在乎第一個好處。一般業餘讀者的青年人,則比較在乎第二個好處。不過第三個好處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到的;而且隨著讀書的經歷越多,我們越能看到這種好處的美妙。

當然,如果作者本身懷才不遇,一生都沒能讓世間留下深刻的印象與記憶,則其思想與著作往往會因為作者「默默無名地死去」而一併湮沒。但真遇上這種事情也沒辦法,畢竟每個時代可能值得讀的作品與作者都很多,如果每次都假設它一定能廣為後世討論,則用有涯的生命與有限的荷包,怎樣都追不完的。

2013年10月15日

《隱形民主》雜談(20131016)

花了三四天把《隱形民主》(Stealth Democracy: Americans' Beliefs About How Government Should Work)讀完,感想真的很多。

坦白說,我完全沒有預期兩位來自內布拉斯加這種〝鄉下〞大學的實證派學者,居然可以熟稔使用量化(計量統計)與質化(焦點團體)這兩種實證研究方法,直接單挑一干主推社群主義、審議民主或對話式民主的理論大家,而且從分析、舉證到論點,大體上都很能為我所接受。(臺灣有多少這種實證派學者?)對我來說,這本書雖然不一定能稱得上是曠世鉅著,但也已經是很優秀的傑作了;但出版至今十來年,我卻直到最近才聽說並翻閱了這本書。料想應該與「這兩位作者來自中西部的邊陲大學」這點大概脫不了關係。

這本書談「隱形民主」。討論的雖然是美國,但基本上我相信內容完全可以適用於其它所有現代的民主國家。

這兩位作者援引大量實證研究成果,論證了一個乍聽之下很驚人,但細想一下卻很難反駁的論點:其實絕大多數選民並不在乎公共政策的議題與立場,關於民主政治她們其實只在乎兩點:

(a)人民極其厭惡並擔憂政客與利益團體會利用政治過程圖謀私利;以及

(b)如果可以,人民誰也不希望浪費自己的私人時間投入參與或討論公共政治。

換句話說,如果能夠確保政客們不會屈服於利益團體的遊說而出賣選民的話,其實國政到底該怎麼搞,選民其實並不是真的很在意。

這兩位作者把這種心態稱之為「隱形民主」,意指選民們期待民主政治能夠在完全不用自己出力維護的情形下就能自動自發地運轉良好。

由於作者們在大量實證研究中發現,選民從來都不是在「毫無選擇空間」或「完全被迫」的情形下,才逐漸走上這條擁抱隱形民主的道路,所以作者們相信:隱形民主其實是選民自願選擇的結果(儘管這個結果一點也不理想)。

相比之下,幾乎被所有當代民主理論家視為至關緊要的「參與式民主」、「審議式民主」或「對話式民主」,其實都被這兩位作者視為不過是理論家或哲學家們但憑個人知識精英主義式的傲慢心態的產物。

誠如兩位作者所言:「如果這不算是精英主義的態度,我們不知道怎樣才算」(If this is not an elitist attitude, we do not know what is, p. 233)。我也確實認為不管是Sandel、Habermas還是Putnam,這些理論家其實對於民主的想法,雖然看起來動輒把「人民自主」四個字掛在嘴邊,但實際上只是知識精英們想當然耳的知識產物;所以這些看似民粹主義式的民主改革方案,確實說穿了終究只是精英主義的產物。

但想來諷刺,因為最容易被一般人以為是主張精英主義的,反而是類似這兩位作者所談的「隱形民主」。

說實話,我對於這兩位作者貫穿全書一直不斷對此作抱怨的心理,其實非常瞭解;因為我的思想也經常被一些人過度簡化或直接曲解成是「精英主義」的思想。

何以故?因為我始終不相信:面對價值善觀多元的現代社會,而且分工高度專業複雜的公共議題,一個完全沒有起碼知識能力的政治素人,可以但憑一腔熱情熱血,以及同儕友伴間的自我催眠口號,就可以作出優質的或至少是合理的政治判斷。

正如這兩位作者一樣,我不相信一般俗民有足夠的知識與能力作成公共議題的政治判斷,所以我與這兩位作者都主張應該針對公民進行教育,而非貿然地鼓吹「公民參與」,然後把政策的決策權柄隨便交給根本還沒有作好準備的廣大公民。

然而,就因為我與這兩位作者一般,我們都沒有對「人民」抱持著不切實際的美好想像,所以我與這兩位作者都難免會被扣上「精英主義」的帽子(儘管那些言必稱公民改革的民主理論家反而對我與這兩位作者而言才是不折不扣的精英主義者)。

事實是:當人民本身欠缺各種專業知識與能力,又欠缺長期補修相關資訊的意願時,絕大多數的選民,其實都是高度被政客通過操控議題語言而利用的芻狗角色罷了。當政客或不懷好意的知識精英們動輒丟出「賣台」、「反商」、「毀憲」這類詞彙,並用各種假議題洗滿公共傳播的頻道時,原本已經無能至極的選民,除了完全依賴政治精英們的指導而自甘走卒芻狗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別的所謂公民參與的可能性。

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同意兩位作者:打著民粹語言但實際上是精英思想掛帥的那些民主理論家所提出的各種民主改革解方,完全不可能真正改變當代「隱形民主」的問題;因為今天的隱形民主終究是選民基於自身的愚癡無知而甘願選擇的結果,妄想通過任何外力去強迫選民改變,不僅無法奏效,甚至只會有反效果而已。

那麼,問題到底該怎麼解決呢?

這兩位作者認為,「稍微有點不民主」其實並不是一件那麼可怕的事情。「隱形民主」雖然嚴格定義起來並不能算是民主,但它終究保留了一定的民主空間;只要哪天選民興致來了,願意驅走懈怠懶惰的心態,放下因為無知而纏繞的偏見,並真心承認「政治終究需要通過有知識能力與服務熱忱的政治家相互進行政策角力」這點,則「隱形民主」隨時都可以往「標準代議民主」靠攏。

反之,這兩位作者批評:一般民主改革理論所提出的方案,雖然幾乎都高度鼓吹邀請人民參與政治,但一來沒有解決「選民其實欠缺參與民主政治的誘因」的這個問題,二來沒有辦法確保「選民一旦參與政治後,整個民主政治必然就能因果相續地自發上軌道」,所以這種高調不僅無助於解決問題,更反而有害:因為一群理盲激情卻又高度參與社會組織的群眾,其實很容易就變成打著正義幌子而撻伐異己的多數暴君。

對於這兩位作者的分析與批評,大體上我完全認同。真要論我的思想跟她們兩位有什麼不同,我想大概只有在「解方」這點上頭有所差異而已。

她們主張通過對青年人進行教育,使一般選民趁早認清「政治終究就是一種異中求同的藝術」這點,進而不再一看到「官員民代間為了政策堅持而爭論」就反感地選擇退出政治領域,也不該天真地以為政治過程真能維持某種利益團體的真空狀態。對她們來說,選民越早認清「民主政治的無效率與無能,其實是選民自己缺乏知識能力與意願的結果」這個事實,就能越早醒悟,終而逐漸戒除自己對「隱形民主」的依賴。

她們的這個「解方」,其實恰巧就是我這幾年在參與公共討論時所努力的部份。只不過,這個部份,其實嚴格來說,只是我整個想法中最皮毛的一小塊(雖然那其實是一般社會各界關於我的想法最可能接受的部份〔饒是如此,我仍然一天到晚被曲解或被無視〕)。對我來說,她們所提的解方固然有點道理,但我始終相信當代民主政治的問題直接出在自由主義的人觀與權利本位哲學思維上頭。倘若我們沒辦法從這個地方修改起,民主政治終究只會是個人民自我選擇的「結果」,而非是自始形塑人民關於「群我」關係的公共哲學與道德哲學的「源頭」;因此,雖然我在「解方」的細節上同意這兩位作者的若干觀點,但我仍然著眼於從最初的哲學與理論面上的核心概念開始處理起。

當然,這個目標是個很浩大的工程;真要搞起來,這絕對非得正面挑戰許多歐美知識界的歷代與當代大家不可。對於不屬於歐美知識傳統的繼承者的我而言,這著實是一場前有強敵、後無奧援的硬仗;除了知識理論層次上的戰場之外,我終究得一邊面對知識後殖民處境的兩難困境,一邊試圖爭取與歐美知識精英的對話空間。於此同時,我還得不斷應付來自文化母國大後方的騷擾與澆熄熱情。

說實話,看著英語母語人士在自家知識戰場上,尚且難免因為未能身居知識精英圈而只能稍起漣漪一圈,看著自己連起碼的立足安身之所都沒個著落,難免只能潸然淚下而黯然神傷到不能自已了。只不過,該盡的力還是得努力。但求鞠躬盡瘁、無愧於心罷。

2007年12月11日

聖經密碼雜談(20071212)

幾年前曾讀過《聖經密碼》,也對此話題起了興趣。
不過由於當時懶得去作細部研究,
因此稍微瞭解個梗概之後,便忘了這回事。

最近在圖書館看到《聖經密碼2》,
雖然是老書,但反正這種書讀了不花力氣,所以就拿來看看。

稍微寫一下我對此議題的瞭解:

所謂「聖經密碼」(Bible Code),指的是:
在希伯來文所寫成的古猶太《聖經》舊約中,
隱藏著某種密碼,可以預言數千年來的各種事件。

這種現象目前主要存在於所謂的摩西五經(Trah)中,
(《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及《申命記》)
因為傳說這五經是最原始的聖經,而且是上帝親自授予摩西。

聖經密碼主要以「等距字母序列」(Equidistant Letter Sequences, ELS)方式存在,
也就是密碼的關鍵字,其各字母會拆開成等距字母數的型態而存在。
有點類似中國文人傳統愛玩的藏頭詩。

《聖經密碼》一書的作者Michael Drosnin,是個猶太裔記者。
他從以色列情報單位的人口中聽說有這種事情,
之後進一步地挖掘研究,進而寫成這兩本書。

以色列數學家Eliyahu Rips與物理學家Doron Witztum對此曾合寫過一篇學術論文:
〈創世記等距離字母順序解碼〉
(Equidistant Letter Sequences in the Book of Genesis)

他們先將希伯來文的摩西五經,去掉所有母音符號與標點,連成一個三十萬字母的超大字串;
再挑選聖經時代三十二位猶太拉比的姓名作為等距跳躍的關鍵字,
並以他們各自的出生月日與死亡月日作為檢驗關鍵字。
赫然發現,在這三十二個例子中,三個變項都會集中出現在相近段落;

這個現象是個事實(至於如何發生的,則是另外的故事了),
而Rips的論文便是從統計學上去論證這種現象出現的機率極低,
計算結果,發生的機率只有二十五億分之一。

根據Rips自己的論文表示:

1.雖然他們設定有「聖經時代的猶太拉比」這個條件,
但實際人選乃是猶太教《聖賢百科》條目欄位多寡排名的前三十二名。

論文審查時,他們曾應審查人的要求,
改以第三十三到六十四名的人名作為關鍵字進行實驗,
照樣得出相同結論。

2.這些拉比的姓名為古希伯來文,與今日通行的現代希伯來文有所不同,
但Rips曾請猶太拉比傳記學的學者Shlomo Z. Havlin,
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根據他本身的專業性,決定每位拉比姓名的拼法。

Havlin事後曾開立書面證明表示:
他本人事前完全不知提供這些姓名的用途為何,
而這些姓名的拼法,均與以色列Bar-Ilan大學資料庫中的名單一致。

這篇統計學上的學術論文,
最後通過專業學術期刊Statistical Science送三位學者的審查並獲刊登。

雖然這並不代表該期刊就為此論文背書,
但代表著該篇論文在統計學上所作的實驗並非完全無稽。

不過,由於這個論點實在太過奇特,因此也引來學界不同陣營的撻伐。
面對龐大的批評聲浪,Statistical Science最後採取了
1.刊登兩篇質疑論文,與
2.拒絕刊登Rips回應論文
的方式,為這個議題定了最後的調。

澳洲學者Brendan McKay,宣稱他仿造Rips的方法,對英文本的《戰爭與和平》進行實驗,
並成功地找到甘地、林肯、拉賓、甘迺迪等名人被刺殺的訊息。

不過McKay事後承認自己為了湊出這些人名,
曾經苦思反推可以用來配對的關鍵字,並反覆試作,才得出如此結果。

McKay之所以承認這點,是因為他想藉此表示Rips等人的實驗也是如此搞出來的。
不過就我看來,McKay所弄的複製實驗,其不嚴謹的程度遠大於Rips等人。

一般而言,聖經密碼最大的質疑有三:


一、古希伯來文的拼寫問題:
古希伯來文對於許多文字的拼寫法並未統一,而且當時沒有設計母音,
因此一樣的三個字母,可以表達多種歧義;
(有點類似注音文:我=ㄨ,你=ㄋ,ㄨㄞㄋ=我愛你=王靄妮)

再者,有些名詞古今稱法不同,或概念不盡相同(飛機/鐵鳥,皇帝/總統),
使得類似的名詞會有不同的拼字表現,
而拼字上的出入,又會直接影響ELS是否能跑出有意義的結果。


二、統計學上的機率問題:
雖說摩西五書所組成的母群有三十萬字之多,
但若以三組名詞為關鍵字,反覆操作三十次,
均能得出「有意義」結果的機率,究竟有多低呢?

Rips認為,根據他們自己的作法,機率約為二十五億分之一。

對於統計學者與數學家而言,這個議題最值得探究的,就是自然亂數的機率問題。
但其實這個問題可以通過對照組實驗獲得解決:

例如變更母群,改代之以希伯來文的其它文本,或是希臘語版的聖經,
在同樣長度的關鍵字下,相同的關鍵字能否照樣能交錯出現呢?
縱能出現,其機率是否仍低?

若是在1.同語言不同文本、2.不同語言同文本、3.不同語言不同文本的反覆實驗中,
都得不出類似結果,則希伯來文的聖經或許確實存在著某種高於亂數機率的密碼系統。

然而,學界質疑者的批評卻往往不在這個面向上打轉,
而主要環繞在兩點上:

1.「結果有意義」缺乏操作型定義:
在同一頁中,或許確實出現「拉賓」,也出現「刺客」,
但這兩個關鍵字究竟要靠得有多“近”,兩者才算是有關連?
又,何以「陳水扁+李四」不算有意義,而「陳水扁+總統」則有意義呢?
凡此種種,即便是Rips的實驗也無法完整作出操作型定義,因此備受批評。

2.就算聖經密碼真的在統計上有著高於亂數機率的現象,
但對於尚未發生的事件,如何判斷這些關鍵字所構成的「預言」為真呢?

假設聖經密碼出現了「陳水扁」與「戒嚴」兩個關鍵字的交叉現象,
這到底是預言「陳水扁會發動戒嚴」?或是預言「陳水扁寧願下台也反對戒嚴」?

由於對於尚未發生的事件而言,單單只有「極低的巧合機率」並不足確定預言為真,
因此許多學者終究不肯認真看待聖經密碼一事。

對於《聖經密碼》及《聖經密碼2》的作者Drosnin而言,
他從解得的密碼中,判斷二○○六年可能是全球核子大戰、人類浩劫的末時;

就今天二○○七年的時間點觀察,這個預言顯然是無效的。
然而,究竟是Drosnin本人誤解了密碼所代表的意義?
亦或是這套聖經密碼系統本身根本就不夠準確呢?

Drosnin本人對於預言失效的解釋有二:

1.聖經密碼所揭示的預言,只是諸多可能性之一,並非命定;
因此,一旦有新的變數介入干擾,未來即會發生改變。

而Drosnin寫成這兩本書,以及數年來接連求見以、巴、美等國元首的舉動,
恰恰干擾並改變了原本極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2.Drosnin本人事後再次使用電腦軟體檢查聖經密碼系統,
在原本關於「末時」、「浩劫」等關鍵字的附近,
意外地發現尚存在著「延期」這個關鍵字。

若此事確實為真,
則「二○○六年末日說」這個結論,不過只是Drosnin的誤解罷了;

但究竟聖經密碼系統本身是否為真,則仍是無法判斷的問題。



對於至今仍深受邏輯實證主義影響的科學家而言,
任何一個無法在經驗上、實驗上確認為真,或在理論上無法通過公式完成推導的命題,
就應該放心大膽地使用奧坎剃刀(Occam's Razer)加以剔除。

然而,儘管經過了量子物理學的刺激,
許多科學主義者仍然不肯承認自身的傲慢與盲點;
這使得許多原本很值得深究的好主題,
多半在學術研究技術能力層次的角力上,就已硬生生地被鬥倒。

雖然有許多真正重要的觀點,會蟄伏數十、乃至數百年後,
因為新證據或新學說而得以復活;
但死在學界殿堂那傲慢且專斷的台階下者,只怕更多。

Drosnin坦承,他本人傾向認為整套聖經密碼乃是外星高等智慧生物所制定。
(當然也有人堅持這東西的存在,代表全知全能的耶和華必然存在)

對此,我無從判斷是真是偽,
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好問題。

2007年6月5日

《看見神──認識神的七種面貌》雜談(20070606)

今天正式讀完《看見神──認識神的七種面貌》。

作者喬布拉是一個印度裔醫生,出身於受過醫生世家,
世代均受過高度西方專業訓練,
對於基督教神學與印度教神學均有廣泛的認識。

這本書,完全呼應《與神對話》三部曲,
也讓我再次回顧了佛學上的各種見解。

喬布拉因為是醫生,對於身體運作的原理瞭解自然不在話下;
但喬布拉對於科普的知識程度之高,著實讓我相當意外。

尤其喬布拉將量子物理學的許多概念,
引申到關於「靈」、「心智」、「自我」的領域,
讓我看到了許多與佛學、基督教神學呼應的部份。

喬布拉提出了認識神的「七階說」理論,
其實完全呼應了《與神對話》五書多次提到的數個人類社會常有的謬誤。

讀這種性靈屬性的書,真是相當過癮。

2007年5月7日

《還我健康》雜談_3(20070504-8)

引用一小段:

「如果你要買健康保險,你可以選扣除額最高的保險。
這樣一來,你在嚴重的意外或急病時有保險(傳統性
醫療在這方面很行),而在平時你則不需要付像低扣
除額保險客戶那麼高的保費。如果你不幸遇到一項嚴
重的意外,也不會因為醫療費過高而財務崩潰。假設
你的扣除額是五千美元,則因為扣除額高每月保費低,
你可以把這些錢存起來,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存到五
千元的金額。然後,你可以將這錢放在那兒生利息,
在有醫療緊急狀況時可以取用來付扣除額。在存在五
千元後,你可以用每月省下的保費來買健康食品、營
養補充品、渡假、或參加瑜伽課程及任何你想參與的
健康活動。在這種方式之下,你花的錢絕對物超所值,
你是用它們來買真正的「健康保險」而不是一般保險
所保的「疾病保險」,雖然它們號稱是「健康保險」。」
(《還我健康》,頁340-350。)

這段,跟我看完前面幾章之後的想法完全相符。

今天的人,將自己的健康,完全交到醫院與醫療保險手上。

聽人家說癌症很恐怖,所以就去買癌症險。
但問題是:癌症險所給付的項目,往往都只以西醫療法為限。

也就是說:
動手術切除患部、化學治療、放射線治療、內分泌治療,
了不起加上住院費用、停工(失業)津貼、慰助金之類的部份。

可是,倘若我們不希望接受西醫療法時,
我們所繳的保費,很可能一毛錢都得不到給付。

原因是:保險公司與醫療系統已經緊密結合了!

我們平常付保費所購買的,並不一定是我們真正需要的資源,
而是各大醫院所聯合認定的標準。

因此,如果我們將疾病治療的資源,完全依賴這種「醫-保」體系,
最後就只能完全聽命於專業男性醫師的專業指示。

一個例子:
前一陣子,健保局決定停止幾種常用胃藥的給付。
結果,許多醫師在開藥時,並不一定會考量病患的身體狀況,
而是選擇了那些健保有給付、但副作用較大的胃藥。

這種現象,以大醫院為最嚴重。

這並不是這些醫師罔顧病患健康,
而是因為如果不這麼作,
病患的自付額就會增高,會直接影響到病患上門的意願。

經營一間醫院,跟實際上在替病患問診,
其著眼點完全不同,而且經常是兩相矛盾的。

醫師固然是高薪階級,
但若是失去大醫院的舞台,
醫師恐怕連隻訓練有素的狗還不如。

自有診所也不見得就好過到哪裡去。
畢竟自有診所的收入,高度仰賴健保給付所支應,
只要健保不鼓吹轉診制度,小診所就苦哈哈了。

2007年5月4日

《還我健康》雜談_2(20070504-8)

這本書,讓我想到最近的一個親身經歷。

一兩個月前,我因為牙痛,而在公館附近找診所。

隔壁辦公室的同事們,
推薦我去溫州公園附近的診所;
說是很有名、很大牌、病患排隊無數,許多學者都在那看。

我去了,但找了半天就是沒找著。(幸好我沒找著)

後來,路上看到有牙科診所的招牌,
也就不管那麼多去看了。

上門之後,發現是很小很小的診所,
招牌黑黑的,燈光不足,
而裡頭根本沒有人排隊,
年紀不小了的醫生,正獨自看著報紙。

原本,我對於這種小診所並沒有太大信心,
但反正只是基本檢查,我想難度不高,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檢查之後,醫生猜想可能是蛀牙蛀到了神經。

但他不希望貿然行事,因此給我上了點藥,
說是要觀察蛀洞究竟有多深。

當時我心裡就有所懷疑:
為甚麼別間診所都不用這樣上藥觀察呢?
我之前去其它診所,都是直接照X光片來看蛀洞深度。

後來看了一下診所內部,隨即明白:
這種小診所,根本就沒有X光機,
所以只好靠上藥的方式來觀察!

幾周之後,我牙痛復發,於是回診。
這次去,醫生沒有看報,而是在擺棋譜。

醫生判斷:確實蛀到了神經,因此只好抽神經。

另我感到有趣的是:
醫生作此判斷時,表情相當惋惜,
一副很不情願我被蛀到神經的樣子。

其間,我試探性地問了問:有沒有必要作根管治療?

結果引來醫生不悅的回應:
為甚麼要作根管治療?沒必要拔的牙,為甚麼要拔?

之後,醫生幫我上了一種殺神經的藥,
說是要先把神經殺死,
之後把死掉的神經取出(俗稱抽神經),
最後再把蛀洞補住。

有趣的是:
醫生上完藥之後,
居然多次吩咐我:

由於這種藥有毒性,雖然溫和,但還是不能長期塗,
因此要我無論如何兩星期後一定要去找醫師,至少把藥拿掉。
即便不是去他的診所也一樣。

這是怎樣的醫生?
不強力推銷自己,更不靠恐懼訴求來強留病患。

是的,我看走眼了。
他是一個好醫生。

雖然他的診所看起來破破爛爛,
雖然他的生意真的不怎麼好,
但我相信他是一個真心為病患著想的醫生。

事實上,在我之後幾次回診的經驗裡,
我的這個印象都不曾改變。

我前後去看了四五次,
這個醫生有兩次都不肯收我掛號費,
因為他認為這些屬於同一個療程。

果然,年輕的醫生已經很少如此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位老醫生不是名門醫學院出身,
而且看來很早就斷了追求榮華富貴的野心。

從這個小故事,我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醫學院人文教育的失敗。

年輕的一代,只學到用新的儀器與華麗的裝潢來包裝自己,
醫術與醫德根本就不是重點。

所以,當我聽到有那麼多醫院的負責人,
跟藥商、醫系立委掛勾,用各種骯髒的手段想辦法要吃健保份額時,
我一點也不意外。

雖然,我不否認,這個社會還是有不少有良心的醫生存在。

但問題並不在有沒有「有德醫生」,
也不是「如何增加有德醫生的數量」。

這個時代病了,因為我們有共業。

這個時代的共業,就是現代性。

2007年5月3日

《還我健康》雜談_1(20070504-8)

書名:《還我健康》(Reclaiming Our Health)
作者:John Robbins

作者之前的代表作為《新世紀飲食》(Diet for A New America)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063592)
算是重視心靈、養生與正義發聲的作者,
同時作品強調以豐富資料佐證

(這些民間的研究者,
在使用文獻的豐富度、論證的嚴謹度,
可能比國內許多大牌學者的學術作品還要多)

本書號稱震撼了美國醫學界,
因為它揭穿了美國一百多年來醫學界如何處心積慮地壟斷權力與知識。

我原本以為本書雖然談醫界的醜惡面,但也不過就是一般論;

沒想到作者從生產與墮胎談起,
不僅談到美國醫生如何組成全國性組織,
有計劃地蒐證並對私人助產士提出無證據告訴,
目的,就在於拖垮被告的人生,
好讓將來有心想要從事這類行業的人心生恐懼。

最終目的,就是要除去一切妨礙,
終於壟斷一切關於生產的商機。

美國,關於生產的醫院商機,一年高達二十億美金。
(不含懷孕過程的各種消費行為)

本書介紹了現代醫學如何把人洗腦,
不僅蠻橫粗暴地對待「病人」,
不僅否定「病人」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甚至主張「病人」只能完全相信男性醫師。

這讓我不僅思考:
前幾個月,婦女團體在抗議優生保健法修法時,
怎麼沒有去醫學院抗議?

沒有醫學院裡欠缺人文素養的氛圍,
沒有只知道學習技術好賺錢的醫科學生們,
哪裡來的這種現代醫學界?

趙駙馬為了拍岳父馬屁,強迫自己的醫生太太陳公主剖腹生產。
雖然他們絕對有錢負擔手術及住院的費用,
但是這種拿太太的健康,來換岳父開心的舉動,
根本就不是一個成熟男人所應有之舉。

但臺大醫院罵過嗎?國內的產科醫學罵過嗎?
(印象中是有幾篇投書小聲罵過,但不了了之)

臺灣,早就被現代性的光環給吞噬、洗腦了。
這種洗腦,不是只有醫學院如此。法學界也是如此。

這些被認為最“現代”的學科,其實都經歷了或大或小的洗腦過程。

面對這種現象,何解?

無解!無‧解‧!!

該死的,就讓她們自己去死吧。
要迷信醫生,要迷信律師,就去吧。

統統把小孩教成只會賺血腥錢的人,
然後老了被小孩丟到老人院,活該。

2005年2月10日

村上春樹的經典在長篇(20050211)

個人覺得:
村上最好的作品,
不是一般人所熟悉的所謂村上三部曲,而是長篇;
例如《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及《發條鳥年代記》。

村上自己說過:
寫長篇小說像是在戰鬥一樣,
因此必須鍛鍊能跑三十六公里的意志力與體力。

事實上,村上每寫一部長篇,就必須休息好幾年,

村上在寫長篇的時候,
休息時都會改寫些短篇來轉換心情。

這些短篇或者是雜誌的短文,或者是短篇小說,
或者是翻譯西洋小說,或者是遊記;

總之,這些讓村上“轉換心情”之用的短篇,
其中的許多內容日後都變成其它長篇的段子。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
村上的短篇,其實還是為了醞釀長篇而作。

村上前一部的長篇小說是《海邊的卡夫卡》,
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這部寫得不怎麼樣。

故事結構太過鬆散,
我看過一次之後就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甚至連帶影響到我收集臺灣村上作品的興致,
之後很多村上的短篇或雜記我都沒買了。

村上又出新的長篇了嗎?I've no idea。
最近幾年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訊息,而我也完全漠不關心。

以村上勤勉的程度來算,
最近兩三年應該都還是會陸續有新作品出版才是,
只是我對村上的興趣已經淡了,
總覺得村上的作品裡頭缺少了某種很“巨大”的東西:

說是巨大,
其實不是什麼史達林的國家社會,
或是歐洲的悠久傳統,
更不是中近東的古老神秘;

而是更超越這些表象以外,
是小說家透過文字而內省進入的永恆問句。

我始終以為:
一部長篇小說如果沒有承載任何的“巨大”東西,
它終究都只不過是白紙黑字的玩意,
那不是「文學」,只不過是「寫作」罷了。

所以我最近都只看佛經了....

嗯....
村上的新作品,不知道能不能挽回我對村上的興趣。
再看看吧....

2004年1月3日

《費瑪的最後定理》雜談(20040104)

作為一本數普書,
《費瑪的最後定理》其實章節鋪陳的還算挺不錯的。

閱讀過程中,我又重新肯認了我心中對於數學作為形上學的地位。
因此,數學家可以通過證明程序來確認一個公式,
而且可以確信它幾千年幾萬年都不會有錯;
但物理學家的定律卻必須受到觀察尺度的限制而作調整。

不過,作為社會科學界的一份子,
我很懷疑數學家能夠躲在形上學裡多久。

數學,是完美的。
但我們畢竟不活在數學之中。

我們在物理世界裡看到很多數學,
但那只不過是天上的月在水面的倒影,
我們終究不是活在形上學世界裡。

也因此,形上學上的完美,
一旦踏出形上學的大門,
也就被世間的缺陷給污染了。

這種污染既然是存有的原罪,
那麼,抱持這種不完美而繼續努力,
似乎是渺小人類唯一可能的美德。

關鍵在於:我們會不會堅持努力?
關鍵在於:我們會不會忘記了自己的不完美?

板上最近圍繞經濟學打轉的論戰,
其實在我看來,終究還是一個形上學與形下學的問題。

廣義而言,經濟學研究的是人的經濟行為,
問題是,無論一個人多“理性”,也無論「理性」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當她作為一個行動者,她永遠都得面對「資訊不足」的問題。

如果她不知道有別的可能性也能達成相同利益,
那她採取了她唯一所知的行為,那她當然是理性的;
問題是:這種「理性」其實也不怎麼理性啊!

一個人的「理性」,究竟該以什麼標準來判斷?

當我們在討論「某甲為錢殺人是否合乎理性?」這個問題時,
「某甲及其行為」成了我們的研究對象;
作為一個研究者,我們同樣會遭遇「資訊不足」的問題。

我們怎麼知道某甲用盡了一切可能去作行為的判斷?
我們焉知她明知有其它出路卻還是不理性地為錢殺人?

經濟學的回答是很弔詭的:
既然她最後的行為是為錢殺人,可見她已然理性判斷過了。

因此,任何其它研究者所不一定知道的細節,
都不會影響某甲進行行為時的考量與計算。

這個回答,很難駁倒,但這是個二律背反的問題。

所謂二律背反就是:
用同樣的邏輯,可以證得完全相反的結論。

例如:
我們看不到上帝,所以上帝不存在;
我們看不到上帝,是因為上帝不讓我們看到。

就算這不是個二律背反的問題,
至少也是個倒果為因的問題。

事實是:
作為研究者,我們在觀察「某甲為錢殺人」的行為時,
我們永遠少一個用以判斷的變項;
(姑且稱之為變項上的莫非定律吧!)

當我們以為我們納入了各種可能會影響行為的變項了,
我們實際上並沒有一一證明其它被我們排除的那些變項的無關性。

也就是說:這裡的「無關性」是研究者用常識來判斷的,
而非是通過證明而確認再也沒有其它變項具有相關性了。

而事實上,傳統物理學所忽略了的很多干擾因素,
到了量子物理學的世界裡,通通都是致命的干擾。

也因此,物理學那些能被稱為定律的東西,
多半都是靠數學證成,而非靠經驗與實驗。

靠反覆實驗而得到的東西,通常只能是假說或理論,
而實際上,再怎樣堅強的假說或理論,
如果不靠數學來證成,永遠都有被推翻的可能性。

簡單地說:一但知識跨出了形而上的大門,
它就註定會受到各種不確定性的干擾。

物理學尚且如此,經濟學又如何?

人有沒有理性?或許有吧。
但人蠢不蠢?其實也都挺蠢的。

最重要的是:
人會不會遇到資訊不足的狀態?
事實上,人永遠都活在資訊不足的狀態。
沒有人能在絕對的資訊充足的狀態下才作決定。

大部分的人,通常掌握了一定資訊就會作決定了;
這些人理性不理性?通常都是理性的。
但這些人都能如願所償?其實不然。

再怎麼精密的計算,人力終有窮盡。
再怎樣睿智的人,也得在資訊不足的狀態下作決定。

那麼,怎樣才算理性?

有人說的好:
當「理性」可以近乎無原則地解釋一切,那「裡性」其實什麼都沒解釋。

事實上,爭論「理性是什麼?」,
或者爭論「人是否擁有理性?」,
在我看來,這都是不肯承認自身不完美性的表現。

這些問題都很值得思考,
但絕對都無法得出絕對的解答。

思考的意義,在於人在過程中的努力,
因此,就算這個形而下世界確實不完美,
那也不妨礙人的存有的成長。

我個人以為:
一個數學家,
如果不能認清形而上與形而下兩種世界的區別,
也無法發展出面對這兩種世界的自處之道,
那她註定活得很痛苦,
因為她一離開數學,就得面對成千萬成億的不完美的人。

更別提當她面對鏡子了。

2003年7月18日

「布波族」雜談_回應(20030719)

> 有沒有可能,其實所謂的布波品味也是後現代下的產物呢?
> 透過解構了原先對菁英文化該有的生活型態,代之以傳統上被視為
> 另一端文化代表的生活型態,重構而成新型態的菁英主義呢?

不否認有這種可能。
問題是,解構不代表「有意識的能動」,
很可能是基於「因為無知的誤用」。

一個例子是:
臺灣民間很喜歡去福州、漳州迎媽祖來台繞境。

問題是:
在傳統的語境裡,
媽祖繞境的意義在於「弭平叛亂」!

換句話說,媽祖來台繞一圈,
等於是弭平了一次臺灣的叛亂。

如果知道這層意義,
再去看臺灣人對媽祖繞境的熱情,
接著再去看同一批人在面對「統獨」的立場,
我想是會覺得很荒謬的。

問題是,那些人並不覺得荒謬。
因為「媽祖繞境」在臺灣的語境裡並非傳統意義。

這裡出現的恰恰是「文化」的流動性。

「無知」也是有可能創造出新的「文化」的。

> 然而,這和我們傳統說的東方文化,
> 西方文化裏的文化兩字似乎指涉更廣
> (包括價值觀等等),其意涵上似乎有所不同啊?

以上三行所談到的「文化」是傳統的觀點。

但是,從「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y)的角度觀之,就不同了。

如果說「文化」是一種「經驗的精進」,
那任何的經驗皆不可自外於「人的生活」。

華南形成米食文化,
這絕對是源於華南地區居民長期以來的耕作知識的累積。

同理,蘭嶼人以芋頭、飛魚為主食,
這也是根生於他們特有的生活習慣。

臺灣人今天習慣進門脫鞋,
這是因為受到日本統治五十年所養成的文化,
臺灣人中秋節烤肉,
這則是八零年代都市化之後的生活型態。

任何我們稱之為「文化」的東西,
沒有一樣不與「生活」有關。

因此,對於「文化研究」而言,
「文化」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東西,
而是「日常生活的累積」。

> 精緻文化字面上有一點美的,善的意味在,
> 但和精緻文化四字帶來美善語意意涵,似乎有些差距...

同樣地,
前面兩行所謂的「精緻文化」也是傳統的觀點。

如果說「精緻文化」有所「美」,有所「善」,
我認為那也是因為其中存在著「人」的努力所致;

易言之,因為有了人的精鍊,
「日常生活的累積」能夠抽取出更為抽象的「美」的元素,
進而形成「美學」或「哲學」。

但這一切的根源還是在於「生命經驗」。

爵士樂一開始就不是能登廟堂的「精緻文化」,
同理,布袋戲、歌仔戲起初也都是低下階層人民的娛樂。

當年的「俗民文化」今天卻成了「國家藝術」,
這裡頭難道有什麼絕對的標準嗎?

標準不是沒有,
只是永遠都在流動。

與其用「美」來界定「精緻文化」,
不如以「用心」為標準。

2003年7月16日

「布波族」雜談_本文(20030717)

「布波族」雜談
──對社會階層之「流動」的「解釋」之「誤用」的「再誤用」

  在《BOBO族──新社會菁英的崛起》(Bobos in Paradise: the new class and how they got there)中,作者布魯克斯(David Brooks)清楚定義了所謂的「布波族」──也就是「布爾喬亞」與「波希米亞」的結合;然而,究竟這種的「結合」指的又是什麼?這點,布魯克斯卻沒清楚交代。

  根據布魯克斯的說法,布波族似乎指涉了一群「具有『波希米亞』式的生活品味,同時擁有『布爾喬亞』階級地位」的人;正是這樣的定義,才符合布魯克斯書名的副標所謂的「新社會菁英」。

  我們不難理解「菁英」所指為何,畢竟任何社會都存在著掌握政治、經濟、社會資源的特定「階級」;只是,「階級」在馬克思那裡,指涉的是「掌握生產工具者」,但布魯克斯所謂的「階級」或「菁英」,卻似乎直接指涉著九○年代以後的美國社會中的新興白人雅痞。問題來了:這樣的指涉,恰當嗎?

  自移民新大陸開始,白種基督徒便一直是美國社會的主要構成單元;一直隨著黑奴與華工的引進,以及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大規模移民潮,美國社會才明顯出現多種族、多文化的複雜局面。儘管如此,兩百年來的新教徒勢力仍然不容小覷:白種基督徒們早就佔據美國社會裡的各種有利位置;她們強調家庭、信仰、良好的談吐、高知識水平、長春藤名校的血統,甚至是家族的姓氏。

  自然,隨著美國商業的轉型,舊時代的地主逐漸沒落,取而代之的是新時代的工商大亨:這些工商大亨因為機緣而翻身,大量積累的財富與勢力,使得那些舊時代貴族們的光芒黯淡了不少;

  但有趣的是:三四○年代的工商大亨,雖然取代了舊時代的菁英,但她們卻在生活品味上不斷地向舊菁英們學習:她們學著如何品酒、如何佈置豪宅、如何說一口字正腔圓的“高級”美語,甚至學習如何養馬。

  到了六七○年代,學運開始風行,許多大學生開始謳歌和平與愛,崇尚不受拘束的個人主義,強調反體制與叛逆精神。然而等到越戰結束,退伍軍人回國進入大學上課,女性又重新被“鼓勵”回到家庭,嬉皮的風氣也就漸漸淡去。

  至於九○年代以後,則如布魯克斯書中所描繪地那般(就算不完全相同,至少也有幾分神似)。

  在這邊,我們看到了美國社會不斷地流動著。但,「流動」在任何一個社會之中都看得到,有何希罕?再說,美國社會晚近六十年來的流動,存在著各種形成原因:社會價值的改變、戰爭、共產革命、人口結構的改變、移民潮、異文化的交流、……

  因此,儘管布魯克斯看到了一群喝著星巴克、穿著短褲拖鞋、寧願住無隔間倉庫也不願意住比佛利豪宅、聊天總少不了「後現代」三個字、……的“新社會菁英”的出現,但那也不代表布魯克斯對於她們之所以出現的分析是合理的。

  就我看,布魯克斯這本書絕對無法稱作是「社會學」研究,最多只能算是「關於『發生』的『現象』的『介紹』」。不過布魯克斯的「發生學」(他本人稱之為「幽默社會學」)顯然是個絕對的「誤用」:

  首先,「布爾喬亞」不管指的是「中產階級」,或是「掌握生產工具者」,其原意絕對不會是「白種清教徒」;韋伯用「新教倫理與基督教精神」討論「工業革命」中的社會階層流動現象,不等於「『白種清教徒』即是「工業革命後所興起的族群」」。

  另外,清教徒所代表的是一種立基於「預選」精神的世俗宗教路線,清教徒之所以努力工作,並不是因為貪求金錢與財富,更不在於世俗的權力,而是為了彰顯作為上帝之造物的「自己」所被賦予的「神恩」。嚴格定義下的清教徒,不僅不喜華服,甚至不飲酒、不作樂,而且絕對遵守安息日的規矩。

  其次,「波希米亞」這個字原本指的是前捷克斯洛伐克地區,但今天常聽到的「波希米亞精神」卻源於吉普賽人所謂的「波希米亞國」。「波希米亞」這個字第一次被誤用時,它指的是「一切四處漂泊的流浪者」。

  其後,巴黎詩人第二次誤用,將「波希米亞」與「藝術」結勾,使之繼承浪漫主義的思潮,直接指涉了「以生命直接體驗自由、藝術、愛的流浪者」;甚至,「波希米亞精神」更變成「反體制、傳統」的代名詞。

  不過,「波希米亞」在巴黎詩人眼中,永遠都只可能在法國,甚至只能在巴黎的「塞納區」;因為它的「北邊是寒冷,西邊是飢餓,南邊是愛,東邊是希望」。

  布魯克斯將「波希米亞」直接等同於「愛好藝術」與「重視自由的生活品味」等義,固然不能說錯,但他進一步地將「波希米亞」與「布爾喬亞」結勾,這便絕對是嚴重的誤用了:在「波希米亞精神」的語境中,那群「有貞有守有信仰、拼命工作不娛樂的清教徒」,恰恰正是「波希米亞精神」的對立面。

  凡此種種,都顯露出布魯克斯的「誤用」。然而,在後現代語境中,「誤用」並不罪惡,罪惡的是沒能看出「誤用」所開拓出的思考空間;因此,我們何妨也“誤用”一下布魯克斯的「布波族」?

  且讓我們重新定義「俗民文化」與「精緻文化」這兩個概念:

  在傳統語境中,「俗民文化」代表低下的、不堪的,而且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同樣地,在傳統語境中,「精緻文化」意味著高尚、考究、高水平、高品味的。

  不過,根據文化研究的觀點,「文化」其實就是「人的日常生活的積累」;因此,沒有任何「文化」是“高尚的”或“雅致的”,或者這麼說:任何「文化」都是“高尚的”、“雅致”。

  然而,仔細想想,現在有誰的「日常生活」是「穿著燕尾禮服聽歌劇」?在過去出門一定要戴大禮帽、凡社交就只有辦誇富宴或上劇場的時代,那些舉止與裝扮確實是當時人的「日常生活」;但今人豈是如此?

  換句話說,今天(傳統語境下)所謂的「精緻文化」,既非我們今時今日的生活型態,甚至也不是我們過去的生活型態(兩百年前的中國人,大概沒有幾個會把看歌劇、聽古典樂當成是生活的一部分)。

  也就是說,今天「聽歌劇」之於我們而言,是一種「消費的符碼」。照布希亞的觀點,現在的人消費的並不是「商品」,而是「商品」背後的「符碼」;易言之,大家買耐吉的球鞋,不是因為大家都有打球的需要,而是因為(或許不自覺地)想要藉此成為喬登或歐尼爾;同理,大家去買很貴的迷你小手機,不是因為它收訊清楚又耐操,而是因為想要與口齒不清的小眼睛歌手更接近些的緣故。

  既然「歌劇」、「古典樂」之類的「精緻文化」不過是一種消費的符碼,那「嬉哈」、「饒舌」、「爵士」、「雷鬼」乃至於「視覺系」、「療傷系」,這些哪一個不能也是消費的符碼呢?

  嚴格地說,不管是「爵士藍調」還是「饒舌唸歌」,這些「風格」都有其形成歷史背景與脈絡;但是,當「風格」變成了一種可消費的符碼時,之後才開始接觸到的人便已不再是處於相同背景與脈絡之中。易言之,白人的饒舌歌從一開始就不是「饒舌」本色;同理,瑞典團的「雷鬼」,或是日本人的「爵士」,永遠也不可能像拉美與芝加哥般地道。

  當「文化」成了「消費符碼」,「文化」就不再是一種「人的日常生活的積累」了;但這並不是說:「消費文化」猶如毒蛇猛獸,我們永遠都得懷著鄉愁遙想當年!事實上,「消費文化」已經是九○年代以後的每一個人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了!想要否認「消費文化」在我們生命中的存在終究只能徒勞。於是,我們應該重新再定義「文化」的意涵。

  姑且讓我們使用「俗民文化」指涉「文化研究」對「文化」的觀點。在此,「俗民」並不指涉「人」的「社會階層高低」:正如布魯克斯所言,「布波族」之所以能市新興的社會階層,是由於她們以自身的能力實踐並完成了社會階層的流動。與此相對地,那些還眷戀往日榮光的舊貴族,其對於社會資源的壟斷能力日趨薄弱。易言之,在今日的社會裡,再沒有誰能在出生之前便取得了社會菁英的位置;每一個人都是從「俗民」的位置開始她的一生;故「俗民文化」便意味著「每一個人根據她所承繼的傳統而進行的日常生活的積累」。

  同理,「精緻文化」的概念也可以類比修正:「精緻文化」就是從「俗民文化」中抽取出某些「價值」,並進一步地根據該「價值」而發展出的新的日常生活的積累。在此定義之下,「精緻文化」源自於「俗民文化」,而「俗民文化」則是「精緻文化」的原型。

  例如:有許多人每天準時看《霹靂火》,也因此而發展出各種以「看《霹靂火》」為核心的新的生活型態,這是一種「俗民文化」;但有些人不只在固定的時間看《霹靂火》,也不只把劇情、人物掛在嘴邊作話題,還進一步地研究「劉文聰應該是什麼星座」、「邢速蘭的人格發展模型」,或甚至是「《霹靂火》之犯罪經濟學」,那這就已經不只是「俗民文化」,而是「精緻文化」了。

  根據這樣的定義與假說,「俗民文化」對於「精緻文化」或許會抱持著一種「精緻文化的焦慮」:因為「俗民文化」是每一個人只要每天確實活著就可形成的生命經驗的積累;如果「人」確有在心理上與人格上對「認同」與「獨特性」的需求,則「俗民文化」或許不足以滿足前述需求,只有「精緻文化」有可能作到。

  然而,要將自己的生命經驗挖掘並深化成「精緻文化」,這需要投注大量的時間、精力,甚至是金錢;於是,「消費文化」便成了串起「俗民文化」與「精緻文化」的構連:透過符碼的消費,人們取得了某種「認同感」與「個體性」,並不必真的那麼嚴肅且認真地過生活。

  因此,「坐在一間名叫『左岸』的咖啡館的露天咖啡座下」,單是如此便已能滿足自己心中對於「知識份子」或「藝術家」的遙遠想望,而不必真如沙特與波娃般辯論起「存在主義」。

  到PUB點了根啤酒,邊吃爆米花邊看著未必就懂規則的FootballGame,如此便可滿足自己對於「當個美國人」的憧憬,而不必真的介意兩棟大樓倒塌的恥辱。

  說穿了,「布波族」不過是美國社會新興白領階級的一種新生活運動,其目的在於重構一項屬於自己的「精緻文化」,而不是沿用舊貴族所習慣的「聽歌劇」、「辦朱門豪宴」或「喝家族友人酒莊自釀的霜降十五年封」。

  回頭檢視臺灣今日的社會。究竟我們是否也存在著諸如「布波族」一般的新興族群呢?如果單從「消費文化」上來看,或許我們會錯覺臺灣有越來越多的人養出了「布波品味」;但實際上呢?臺灣或有人慣喝好酒,卻是一箱一箱拌著「金錢豹」的薄紗乾;臺灣或有人靠賣創意而月入百萬,但那根本只是抄襲自日本或韓國的玩意;臺灣或有人專用純手工製造的杯碗瓢盆,但除了煮泡麵外沒裝過其他食物;臺灣或有人半夜睡不著泡誠品,但翻來翻去的不是星座書,就是暢銷書。

  這些例子,在在都提示了:臺灣如果真存在有所謂「布波品味」,那也必定是立基於「消費主義」之上的生活型態。

  但臺灣難道真的沒有所謂的「精緻文化」嗎?那倒未必。臺灣確有蒐全大同寶寶的人士,也有專背站名與時刻表的鐵道迷;有看世界盃也會語出「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庫索眾,更有為CosPlay自行手工縫製全套行頭的同人迷。這些無一不是深化「俗民文化」而成的「精緻文化」。我們怎麼能說臺灣不存在「精緻文化」呢?

  可見,「精緻文化」的關鍵不在於「消費」,一字記之曰「心」!老爸老媽、大嬸小妹、男孩女孩,只要用心,人人都可以擁有「精緻文化」。

(2003年07月17日)

2000年10月18日

《李光耀回憶錄》雜談_2(20001019)

我承認這本書他沒有寫得好像英雄史詩一般....
戲劇效果的確不佳....

不過如果寫得很華麗,很驚心動魄,
那麼看起來就不像是他自己回顧他人生所做的紀錄,
比較像是好萊塢的商業片....

如果我想看史詩鉅片,我會買票進電影院....
我喜歡李光耀那種用著很平淡的口吻,來回憶那些大場面的風格....

> 如果有味道 我到覺得是一股很殖民菁英的一股臊味

應該說是,充滿熱忱的殖民地菁英....

接受殖民地教育的人,那個時代這麼多,
有多少人能夠在留學劍橋後,重新思考自己故鄉與建國的事?

> 該褫奪他們的解釋權嗎
> 該褫奪他們的政治接班資格嗎
> 或者幫他們補課呢

我們當然沒理由"褫奪"他們的解釋能力,
也無法影響他們接班的事實....

不過不可諱言的,一群對「戰爭」沒有足夠瞭解的人,
一夕之間必須負起一國關於戰爭的責任,
這不能說時間不夠就可以推託的....

拿核武來說吧....
很多人對於核武器的認知不夠,
動不動就叫囂台灣應該發展核武來對抗中國....

幾年前還有很多對軍事武器滿懂的人還會耐心解釋,
現在武器版幾乎沒有先進願意再多說....
因為這種四分之一瓶醋實在太多了....

不過這些四一醋也有一票,也有權在公投中決定要不要發展核武(假如有這種公投)....
這難道不令人擔心??

我不敢說沒經歷過的就永遠不懂戰爭....
畢竟這種經驗最好人類還是少有些好....
可是,如果沒有經驗,又不懂得虛心學習,那就糟了....
不願學習就算了,如果還很自大地以偏見妄下決定,那就慘了....

> 那個時代的人就知道戰爭的可怕嗎
> 或者他們會比較習慣戰爭的可怕
> 美國退伍軍人協會(一個最有資格說他們知道戰爭可怕的團體)
> 幾乎永遠是站在反戰的對面

[瞭解戰爭]與[反對戰爭]是兩回事....
如果把兩者搞混,
那就像是把[研究中國]與[親中]兩者搞在一起一樣好笑....

該協會的事情我不太瞭解....等接觸過相關資料再說話....
還是您願意提供相關資料??

我沒有說台灣應該反戰或主戰,
我只是希望大家不管立場為何,
都應該去瞭解戰爭的本質與影響....
瞭解之後,對於戰爭相關的判斷或許就會比較慎重,而不那麼隨便了....

今天台灣無論主戰或反戰派,喊得最大聲的幾乎都是政客,
其中用來換選票,騙選民,製造虛妄的信心或不安全感,
人民也是因為沒有多去瞭解一些內幕,就笨笨地被騙....
這樣的人民,這樣的投票,這樣的政府又有什麼好怨的呢....

> 哪些人到底是哪些人?

我有必要說出哪些人嗎??
我不想說....才不要落人話柄....

> 你如果認識任何一位華校畢業生你就不會如此樂觀地說了

我認識一些....
不過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
能否說明得清楚些....
願聞其詳....

> > 因為台灣人民實在不到可以擁有民主自治的那種水準....
> 這個結論是如何推論出來的呢

我個人非常膚淺的主觀意見....

《李光耀回憶錄》雜談_1(20001019)

最近開始看李光耀回憶錄,
一開始看了之後就欲罷不能....

我一向對傳記文學沒有好感,
對於自傳式的回憶錄更是敬謝不敏....
不過這麼好看的書,又是我本來不喜歡看的種類,實屬難得....

儘管台大政治系許介麟老師經常在課堂上百般推崇本書,
不過他推崇的是下冊,主要是看李對於國際、亞太局勢的一些獨到見解,
不過我喜歡看的是上冊,看的是他發跡的經過....

新加坡是個很有趣的地方,
她最初在英國殖民統治,為大馬來亞區的吞吐中心,
同時也是華人、馬來人、印度人、....等各種不同文化的交會帶,
而殖民母國又是一個老牌殖民國家,
對於如何殖民,如何有效殖民,如何讓人心悅誠服地被殖民等問題都處理得最好....
同時新加坡也被日本佔領過,
同樣經歷過日本哪種秩序、階級勝於一切的恐怖統治....
越看新加坡的歷史,越覺得其實很值得我們去瞭解....

我承認我對新加坡以及馬來亞歷史不熟,
有很多常識都來自這本回憶錄....
不過看這種當事人的回憶錄,
讀起歷史就覺得分外有味道,
事件、行為與人物都是活的,
而不僅僅是一個record,或只是一種記錄....
每次翻開書就不捨掩卷,因為自己彷彿就隨著李光耀活在那個context下....

讓我尤其感興趣的,
是他那一輩人的成長經歷....
畢竟他們經歷過帝國主義,世界大戰,反殖運動,共產革命,
他們都曾對殖民母國醉心,但最後都選擇脫離;
他們都接觸過社會主義乃至於共產主義,
也經歷過工會罷工,共產武裝暴動,
但最後卻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

這樣一輩人的生命歷程,是豐富的....
如果不能瞭解乃至於神入他們,以及他們的人生歷程,
可能對於70、80乃至於90年代的很多亞洲政治,
沒有辦法真正去理解....
現在的學生念了幾年現實主義、博弈理論,
就覺得自己似乎可以洞察國際政治了....
甚至還很多用這種方法就去理解當年的國際政治....
可是,如果沒有真正經歷過這麼多人類文明史的大變革,
怎麼可能去體會那一輩政治人物在進行決策時的context呢?

因此我一直不肯先跳過去直接看下冊,
而決定先從上冊開始看起,
就是這個理由....

果然,那一輩人生充滿許多經歷....
比方說戰爭吧....
沒有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就不懂得戰爭作為一種極度暴力的可怕!
我想現代很多人接觸到的戰爭應該只有海灣戰爭....
海灣戰爭在戰爭歷史上是一個全新的典範,
實際上今天很多國際的軍事衝突根本不是那麼輕鬆簡單自在的....
科索沃多少無家可歸的難民,有多少建物被毀....
經歷轟炸後的人們要如何重建?
...
這些東西都不是今天台灣、日本、美國等地年輕人懂得的!
然後,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一代逐漸掌權了,
戰爭成了一種工具,一種遊戲,仍然還是解決國內問題的良方....

過去的人類動輒發動戰爭解決問題,
是因為過去的人命比較不值錢,
尤其當實際受戰爭之苦的百姓根本不被重視時....

可是今天大家講人權啦,
也開始重視生命的價值了,
但現代的人還是動不動就發動戰爭解決問題,
這是因為現代人已經搞不清楚戰爭的可怕....

大陸決心必要時使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
這是他們認為民族情感比人命在價值上來得重要....

台灣今天不擔心別人戰爭的威脅,
是因為台灣覺得主權比人命更重要....

我不懷疑或許世界上的確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可是至少選擇的機會不應該交在那些政治人物或領導人手中吧....
尤其是一些完全不重視生命價值的人....

李光耀經歷過戰爭,應該懂得戰爭的可怕....
他經歷過反殖運動,也經驗過共產武裝暴動,
因此他也很清楚暴力在很多時候還是解決問題的良方....

這就使得李光耀既不是個厭戰主義者,
也不是個好戰主義者....
他領導新加坡,一方面整備軍事,
但不會把那麼有限的軍事資源作為一個國際政治的籌碼....

台灣今天很多人不是極端恐懼戰爭,
每有風吹雨打就趕快變現換美金....
要不就是極端不畏戰爭,
總認為戰爭這東西絕對不會發生在台灣海峽....

我看的歷史不多,不過如果說我所念這麼有限的歷史給了我什麼教訓的話,
那就是:戰爭永遠都會發生!
只要人類世界還有暴力,國家還存在,人類社會就存在戰爭....

我們不應該自卑地恐懼戰爭,
但也絕不能夠自大地以為戰爭不會發生....
我們應該很有自信地,準確評估各種戰爭發生的可能性,以及相對應的處理方式....

台灣人不是自卑,就是自大,都很悲哀....
新加坡很有自信地折衝國際政治與經濟,
也很自傲他們的秩序、富裕與文化繼承....
他們在以英文為官方語言的前提下,
拼命地鼓勵人民學習華文、馬來文,
而且鼓勵大家要有自己的文化認同....
結果人家很有錢,也有文化認同,也很有國際觀....
台灣呢?

也許台灣需要的真的不是民主,而是獨裁,
因為台灣人民實在不到可以擁有民主自治的那種水準....

1999年8月20日

解讀村上龍《味增湯裡》(19990821)

村上龍的《味增湯裡》是部很有趣的小說....

小說的基本故事:
「一個專帶外國人的風化區導遊帶了一個外國人,
相處之後發覺這個外國人的精神態度不是很正常....
碰巧當時在附近街頭接連發生許多起無動機的謀殺案,
這個年輕導遊一步一步地走進恐懼之中....
果然,這個外國人就是兇手,
而且還是個多重人格、神經不正常、腦前頁遭切除的兇手....
最後這個外國人跟他秉燭長談後,消失無蹤....」

這個故事結構堪稱完整,
人物設定很容易,
而且可以用以操作故事高潮的地方很多....
喜歡寫成恐怖小說也可以,
寫成偵探小說也可以,
或者很簡單地平鋪直敘也很容易寫成佳作....
可是村上龍並沒有這麼簡單....

村上龍的故事主線使用第一人稱很平鋪直敘的方式進行,
故事的人物不多,村上龍也沒有介紹的很深入;
故事的場景絕大多數在街頭,
因此故事本身並不需要使用史詩示鉅細靡遺地將所有畫面交代清楚....
不過村上龍花了很多筆墨在主角的少年「眼中的世界」上....
雖然其中殺人的幾幕很令人印象深刻,
但是那幾幕的筆墨其實不多,
之所以會讓讀者印象深刻,
是因為村上龍用了相當深刻而且直接的表達方式....
讀者彷彿可以看到被切下來的耳朵就掉在讀者的眼前....
這麼接近血腥,因此印象當然深刻,
不過事實上村上龍用的筆墨其實不多....

阿斗仔殺人魔患有人格分裂,
腦前葉遭切除後幾乎不用睡眠,
因此他看了很多書,又學會催眠技巧以及讀心術....

他之所以殺人的原因村上龍講了很多,很複雜,
可是簡單來說就是──打發時間....
因為他「不殺人就沒辦法填補那個空虛....」
(天知道是什麼空虛啊....)

反正我們可以把他想成是一個
不用睡覺沒事幹就亂殺人的阿斗仔....

不過村上龍要表達的地方不在殺人魔身上....
殺人魔法蘭克殺人時可以讀到對方心思,
如果對方有強烈的求生意志,
那麼法蘭克就不會殺他....
因此法蘭克專殺風化區的墮落者、流浪漢、搞援助交際的少女、....

流浪漢失去活著的勇氣,
而且也沒有尋死的勇氣,
因此該殺!

墮落在歌舞伎町的酒店老闆沒有人生目標,
依賴本能地使用謊言與笑臉活在感官構築而成的歌舞伎町,
因此該殺!

對自己沒有絲毫認識的半職業娼妓少女,
總以為擁有高級貨就等於擁有高級人生,
可是卻連自己為什麼要追求高級人生都不清楚,
因此該殺!

搞援助交際的少女在《味增湯裡》其實沒交代該死的原因,
可是村上龍在之前的小說以及《寂寞國的殺人》裡講得很清楚,
年輕少女之所以會援助交際並不是為了錢,
只是因為寂寞而想找些反體制的事情來作....
這裡的寂寞並不是一般人想的孤單感,
而是一種由於內在空虛所帶來的焦慮與恐懼....
被法蘭克殺掉的少女大概連自己想幹嘛都不清楚吧....
因此該殺!

從這些角度說起來,
這些被殺掉的人活著其實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
因此法蘭克一方面又打發活著的時間,
一方面要「填補空虛」(天才知道是什麼的空虛)
而且又可以幫那些白活的人解決生命,
還可以消弭社會問題....
除了不合乎目前人類的法律外,
看起來沒有什麼可以非議的地方嘛!

到目前為止,
《味增湯裡》都還只是一本很黑暗的異色小說....
現在來進一步解讀....

《味增湯裡》的人物都是些跟歌舞伎町高度相關的人,
而歌舞伎町的喧囂華麗,
其實不過是謊言虛無以及墮落的保護面具罷了....
每個在歌舞伎町討生活的人其實都迷失了....
因此對於一個大腦只剩一半的另一個迷失者而言,
殺戮這些迷失者就可以填補他自己的迷失....
所以法蘭克其實是藉由殺戮墮落者來希望獲得救贖....

接下來把畫面拉遠放大,
歌舞伎町其實就代表了一個高度現代化的社會....
物質豐裕的同時,
每一個社會成員的精神就變得匱乏....
畢竟能量守恆,精神與物質似乎永遠兩立的....

如果我們將那些歌舞伎町人的行為
在行為光譜上稍微向左移動一點,
其實他們所作所為跟我們每一個人每天所做的差不多....
每個人都用討生活為名,
拼命地追求物質滿足....
一旦自己無法承載這麼多的物質之後,
每個人就開始拋棄原有的「精神」,
以挪出空位來容納更多的物質....

我們每個人都被法律—道德—良心這三條釣魚線給牽著,
一旦斷了兩條線以上,
我們就會變成法蘭克....
失去控制的法蘭克也跟我們作本質上相同的事,
只是我們靠玩雛妓來獲得主體權威感,
法蘭克靠輕鬆割斷別人喉嚨而不沾血來獲得安全感....
可是我們其實都只是為了尋求一個
能夠填補我們內在空虛的方法....

法蘭克在最後問健二有關味增湯的事....
然後他說:
「本來想找你一起喝味增湯的,
因為我沒喝過道地的味增湯,
不過現在不用了,
反正我早已經在味增湯裡了....」
(大概意思是這樣啦,有點忘記....)

味增湯到底什麼意思呢??

味增湯基本上濁濁的,
而且裡頭還懸浮著一些魚塊、肉塊、豆腐、....
如果味增湯是我們這個濁世,
想想,其實挺貼切的....
因此我想村上龍才會用這個書名吧....
(當然,他也可能只是因為某天晚餐的味增湯裡發現有一隻蟲而以此為名)

黏呼呼的純粹的黑──淺談村上龍風格(19990821)

看完了村上龍的《味增湯裡》,
心中著實有許多感慨....
正如以往,在掩上村上龍作品後,
眼睛所看到的世界彷彿都籠上一層黑霧,
這層黑霧不是別的,
是絕望、是憤怒、是焦慮、是仇恨....
村上龍大量使用黑暗的社會材料,
一方面滿足了讀者的感官想像,
另一方面,
直接而赤裸裸的血腥與暴力,
其實不過是村上龍調侃世人的一種方式....

先從《寂寞國的殺人》談起吧....
在《寂寞國的殺人》裡,
村上龍用散文的短評來討論當時日本的一些社會現象....
其實所討論的面向很窄,
不過是一個中學生行兇殺人的案子....
這個案子後來影響了《味增湯裡》,
不過更重要的,
村上龍用這個案子來論述有關日本人的寂寞....
有關《寂寞國的殺人》所討論的東西,
我想我就不多講了....

比較重要的,
村上龍在《寂寞國的殺人》裡表現出了一種相當強烈的社會關懷....
這樣講也許有些不妥,
畢竟「社會關懷」在一般人的認知結構裡,
多半指的是類似慈濟之類的人道主義或人本主義,
再了不起也不過像青年馬克思的胸襟....
不過村上龍的「社會關懷」應該都不是上所述....

嚴格說起來,
我認為村上龍並不是個天真的浪漫主義者,
他很清楚地看到社會的真實(reality),
而這個真實是包括光明面與黑暗面的....
村上龍不僅清楚地「看」到,
同時他也能實切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感受,去體會....

我認為他對社會的關懷,
主要在於他以一種自身以外的角度去看這個社會....
這裡解釋一下所謂的「自身之外」吧....

一般而言,所有的科學家都幻想自己能夠以一個超客觀的角度去觀察事物,
但是這種想像卻往往讓觀察者忽視自己對於被觀察者的影響....
因此,整個研究當中可說是最重要的一個變項就這樣被忽略,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優秀的學者常常做出很奇怪的研究結果....
這是後話....

我不認為村上龍是用這種角度進行觀察....
我之所以稱其為「自身之外」,
主要就是因為村上龍在觀察時,
其實用了一種神遊全知的角度,
在這個角度裡,
村上龍已經純粹地不存在了,
而觀察者也不再是村上龍....
換言之,村上龍已經成了一個鬼魂,一個神,
或甚至一個外星人....

不過我也不是說這就代表村上龍都很客觀....
事實上我認為這還是一種主觀的觀察....
畢竟一旦你將自己想像成一個外星人在進行觀察,
你所得到的資料就是經過一個「想像的外星人」的基模所篩選而出。

村上龍的關懷不是以一個「人」或「日本人」而出發,
而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
正因為如此,
所以村上龍可以完全沒有包袱地
使用那些黑材料來描繪社會真實....
村上龍的小說不過是表現了社會的一種真實,
暴力、血腥這些「黑材料」不過是用來加強其真實感的一種手段,

雖然村上龍的小說很黑暗,
但我不認為他的本意是為了描繪黑暗....
雖然村上龍的小說文本裡包含了一種純粹的「黑」,
一團黏呼呼的黑....
這種黑讓你一看到就不舒服,
讓你一接觸到就覺得頭昏噁心....
但我認為在這團「黑」的核心處,
有那麼一種純粹的光....
而我想這個光才是村上龍真正想要表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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