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21日

公共討論策略雜談(20130421)


有朋友討論到「公共討論到底應該追求快與即時性?還是應該追求深度與廣度?」的問題。

對我來說,討論分成兩種:一種是為了作成政策或集體行動的決定而作的討論,一種是為了提昇自我思考廣度與高度而為之的討論。

前者可能涉及時效性與急迫性,因此也許非得趁早、盡快地聽取利害關係者,乃至於有識之士的想法。

後者反正是為了提昇自我的目的,與其聽得早,不如聽得巧;與其聽一堆夸夸其詞的回應,不如讀一篇一針見血的針砭論著。

我知道有些人希望通過公共討論的形式,來形成對公共政策的影響力與壓力。這種心態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會特別支持,因為一旦回應的時間太過倉促,有時候難免就見樹不見林(或反之)了。用這種心態作公共政策,我想實在太過危險。

關於公共政策,其實我通常不是很關注個案,而比較關注個案背後的通則、通例,以及形成政策決定的過程及公共討論的風氣、文化等面向。若從這個面向來看問題,其實沒有什麼公共討論是真的那麼急的。

核四也好,廢死也好,在個案層次上,也許一個核電廠蓋下去就開始讓人民承擔核災風險了,也許死刑執行了,事後就沒有翻案空間了;這些都是事實。但這些都是同時代人集體要共同面對的事。

公共決策一旦作成,社會集體都是利害關係者。為了個案而阻擋某些不合理的公共決策固然聽起來很不賴,但首先該問的還是:我們怎麼知道這些公共決策不合理或不正義,而非只是單純地不合我個人的美學品味?

如果眼光只看到個案,思路上就難免會為了幫個案解套而量身定作,於是那就容易窄化了我們的思路。當人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或習慣看的,自然就容易走上自我中心的道路。

這種道路一來只會妨礙自己往更深、更廣、更高的路去看問題並找解答,二來只會在社會上形成一種最下等的民主遊戲:不問內容,只數人頭。因為既然我只在乎並堅持我自己的偏見,則她者當然也會堅持她的偏見,於是我與她者之間關於公共政策的討論,就只剩下最赤裸裸的權力爭奪。這種權力爭奪,在過去是以砍人頭的形式來進行,現在則是以數人頭的形式來進行;但本質上,它都是赤裸裸的權力爭奪,而且是用暴力來壓倒對手的思維。

不用說,無論我的主張勝出,或她者的意志凌駕,這種思維都不能保證作出的決定是好的;最糟糕的是,無論最後的決定為何,我與她者之間,都不會因為我們都參與了討論的過程,而形成對這個公共決策的責任感。

正因為我不會對那些結果上我不喜歡的公共政策有「我也是作成此決定的決策者之一」的自我認知,這個政策對我來說就不會有正當性。換句話說,我在內心中就很容易形成一種傾向:用一切可接受範圍內的手段去推翻此一政策結果。

我會這種心理傾向,她者自然也會有。於是我與她者之間的權力鬥爭,就變成不僅一次的權力爭奪,而是無止盡的爭奪;因為我與她者只要在這一次的爭奪中輸了,過去我所作成的一切決策,都有可能被徹底翻案。

這種情況不斷惡化下去,必然是:無論是我與她者何者勝出,誰都不可能在掌握權力的時候去作成長期才能看到效果的政策。因為誰都不敢保證自己下次還會贏,而長期政策一旦被對手惡意、不合理地打斷或翻案後,有時候不僅效果完全歸零,甚至反而還會有反效果。

於是這就形成了一種公共論述的惡性循環:我與她者越是在意個案上的勝負,我們就會越容易走上「只重視短期效果的政策道路」,而且也很可能走上「不惜說謊、扭曲資料也要壓倒對手」的邪道。

所以,除非是基於不久後就要作成決策(比方說投票)而作的討論,不然我始終傾向不必急,也不用擔心短期內沒有看到回應。

看到問題不難,通常難的是找到好的解決之道。真正重要的問題,其它同樣也在動腦思考的人,遲早一定也會看到的。我是這樣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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